「凡是西方近代某一學科傳入中國後,又確證其比中國傳統科學優越,即有人指出這門學問在中國古已有之,而西方人只是從中國古人那裡學到,有時甚至會說成是「剽竊」的行為。

「代數」(algebra)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西元前十八世紀的古巴比倫時代,當時人們發展出含有未知數的計算方法。在代數的發展史上,古代的巴比倫、印度、希臘、波斯、中國等文化區的數學家都曾作出過開拓性的貢獻。

「古已有之」的臆說

自明代末年起,西學在中國的傳播逐漸廣泛,給中國士大夫傳統的信念和思想帶來了強烈的衝擊,因而在宮廷和學術界逐漸產生了某種抵制、抗衡西方科技的思想,並醞釀出「西學中源」的說法。

「西學中源」說,指西方近代科學技術都是源自中國。凡是西方近代某一學科傳入中國後,又確證其比中國傳統科學優越,即有人指出這門學問在中國古已有之,而西方人只是從中國古人那裡學到,有時甚至會說成是「剽竊」的行為。如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指西人剽竊相傳為商代商高發現的畢氏定理;清初曆算家王錫闡,指西方的天文知識在中國古已有之,都是西人從中國偷偷學去的。

畢氏定理於古中國稱為「勾股弦定理」

這種觀點初時只涉及曆算,後來擴展到其他科技領域。如清代學者阮元把西洋自鳴鐘的原理說成與中國古代刻漏並無二致,所以仍是源出中土;學者毛祥麟又把西醫的外科手術與古代的華陀醫術相提並論,更指其未得真傳,所以成功率不高。當然這些言論多半是外行臆說,並無多少學術價值。

乾隆時期的西洋鐘 (圖片來源:保利拍賣)

「用夷變夏」的恐懼

明末耶穌傳教士來華時,西方天文學已經發展到相當高的水平。相比之下,中國的傳統天文學就明顯落後了。當時,朝廷參照西方天文學知識以修撰《崇禎曆書》,而曆法本身又具有神聖的統治象徵意義,因而此舉無疑等同於「用夷變夏」,這對於許多向來以「天朝大國」自居的中國士大夫來說是難以容忍的。

早期提出「西學中源」說的黃宗羲、王錫闡等人,都是在中國傳統文化背景下培養出來的學者,他們目睹「東夷」滿人入主華夏,又眼見朝廷在神聖的天學歷法上引用西方的人才和方法,內心早存不滿。同時,遺民學者在政治上又抱定抗拒清朝的宗旨,因而既不願意,也沒有管道向清廷就曆法問題提出任何意見。於是,他們只能通過提倡「西學中源」說來緩解現實和理想間的矛盾。

「天朝上國」的虛榮

清人入關後,立即以《西洋新法曆書》之名頒行了《崇禎曆書》的修訂本。他們採用西法沒有明朝那麼猶豫,部分原因是當時沒有比《崇禎曆書》更完善的曆法。更重要的是,清人剛以異族入主中原,一時間未能馬上以華夏自居;既然「東夷」與「西夷」區別不大,故此應用西方天文學知識就毋庸過慮。然而,清人入關後全盤漢化,而當政權越趨穩定後,漢族士大夫的亡國之痛也漸見淡化。這時,清廷就不知不覺地以「華夏正統」自居了。這一轉變,正是康熙皇帝親自提倡「西學中源」說的思想背景。

《崇禎曆書》(圖片來源:北京印刷學院)

當時,清朝統治者一方面需要援用西學來制定曆法、改進生產和軍備,並依賴耶穌傳教士協助辦理外交事務,如簽訂《中俄尼布楚條約》等;另一方面,他們又要以華夏正統、天朝上國自居。面對「用夷變夏」的曆法修定現實,難免感到尷尬。這時,康熙皇帝提倡「西學中源」說,指出西學雖然優越,但源出中國,只不過是青出於藍而已;而朝廷採用西學,亦是「禮失而求諸野」的正統先哲觀念。

康熙皇帝曾指出:「原系中國演算法,彼稱阿而朱巴爾(algebra)。 阿而朱巴爾者,傳自東方之謂也。」康熙帝在這裡所說的東方,也就是中國。「西學中源」說的現象,可說是一個背負著深厚文化傳統的民族,在面對外來先進文化衝擊時,既想走出傳統的藩籬,又要維護傳統價值時所表現出的微妙心態。

特別鳴謝:香港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