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古代中國人的殘忍飲食習慣,修正我們善待萬物萬類的思維。

傳統烹飪中的「殘忍食品」

我們傳統食品中還有一些殘忍食品,不僅僅是個吃什麼的問題,而且涉及到怎麼吃?吃東西本來只是延續種群的需要,不能在吃飯中培植和放大人性的殘忍。

社會進步就是社會不斷矯正人性中遺留的野蠻部分。因為人類從叢林走向文明,就是不斷消減在叢林中所建立的「優勝劣汰」的法則,不斷建立文明社會的規則。文明社會規則是什麼?善待自己,同樣也要善待他人。這種意識是怎樣產生的?

吳思認為善良是自然產生的,「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就生出這種善的生理基礎,無需培養,天生存在。人之初性本善,道德無需外借,而這個性本善大體指同情心和正義感。」我覺得思想意識是與生活方式和人的交往方式密切相關的,當人們在一個需要互相援助的才能生存的群體中,以及人們認識到搶掠高於和平交易成本的時候,為他的意識也就產生了。這種為他意識就是「善性」的根本。孟子發現了這個善性,而且宣導培植這個善性,善待萬物、包括動物都是有助於培植善性的。荀子看到人作為一個生物種群是有生物性需求的。

《荀子·榮辱》中說人「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這是人作為生物種群必備的,如果沒有這些,作為生物種群的人就被滅絕了。荀子認為這是人性「惡」的根本,放縱它不加節制即為惡。他認為善的產生是對人性不斷教化的結果,因此荀子注重禮義教化。追逐殘忍食品,在荀子看來是放縱欲望的結果。不管是孟子性善論,還是荀子的性惡論但在控制人性趨惡的一面是共同的。儒家的產生實際上是華夏民族從野蠻走向文明的一個里程碑。

戰國時期,齊宣王看到將被宰殺牛的恐懼,內心不忍,用羊替代它。可是老百姓認為齊宣王以小易大是因為其吝嗇,舍牛殺羊。孟子認為這種不忍之心是「仁」心之端,他提出「君子遠庖廚」,要遠離宰殺的現場。這曾被瞿秋白指責為「虛偽」。孟子認為人的不忍之心源於人內在固有的仁慈的道德本能和道德直覺。其實這是人們脫離叢林和宰殺現場走向文明的標誌。孟子力主要抓住這個「仁之端」大力培植,擴而大之,成為仁政。

齊宣王與孟子

侯耀文的得獎相聲裡有一個《糖醋活魚》,這是歌頌烹飪技藝高超的廚師的。他最拿手的一道菜就是「糖醋活魚」。這道菜上桌後魚的眼睛還能動,嘴巴還開合。甚至讓人搞不清到底誰吃誰,大家一致叫好,連老外也跟著讚美。我覺得這道菜就是上帝說好也不對。魚烹熟了還讓它不死,這與古代的淩遲有什麼區別?當時執行淩遲的劊子手割夠規定的刀數之前不能讓犯人死。

中國的殘忍食品太多,而且花樣百出,實際上是折磨萬物。唐代有個菜叫「明火暗煨燒活鵝」,就是用火烤活鵝,在籠子外頭置放很多碟子,裡頭有各種佐料,鵝一被烤就渴,渴了就得喝碟子裡的佐料,它一喝味就進了身體。後來的蒸活甲魚也是這路數,在蒸籠裡面放置飲料碟,把甲魚活活蒸死。

清代有個河督衙門,河督的職責是治理黃河,如果黃河氾濫,指揮治河,疲於奔命,這差事特苦,一般人不太願意去做。但是衙門經費很多,如果這年沒出事,河督衙門花銷奢侈,最奢侈還是飲宴。河督衙門菜,據《清代野史大觀》記載:

《清代野史大觀》
嘗食豚脯(豬裡脊),眾客莫不歎賞,但覺其精美而已。其法閉數豚於室,手執竹竿追而敕之,豚號叫奔走以至於死,亟割取其背肉一片。萃數豚之背肉,僅供一席之宴。蓋豚被抶將死,其全體精華萃於背脊,割而烹之,甘脆無比。又有鵝掌者,其法籠鐵於地,而熾炭於下,驅鵝踐之,環奔數周而死。其精華萃於兩掌,而全鵝可棄也。每一席所需不下數十百鵝。有駝峰者,其法選壯健駱駝縛之於柱,以沸湯灌其背立死。其精華萃於一峰,而全駝可棄,每一席所需不下三四駝。有猴腦者,預選俊猴,被之繡衣,鑿圓孔於方桌,以猴首入桌中,而掛之以木,使不得出。然後以刀剃其毛,複剖其皮,猴叫甚哀,垂以熱湯灌其頂,以鐵椎破其頭骨,諸客各以銀勺入猴首探腦食之,每客所吸不過一兩勺而已。有魚羹者,取河鯉最大且活者,倒懸於梁,而以釜熾水於其下,並敲碎魚首,使其血滴入水中。魚尚未死,為蒸氣所逼則搖頭擺尾,無一停息。其血從頭中滴出,此魚死而血盡在水中,紅絲一縷,連綿不斷。然後再易一魚如法滴血,約十數魚。庖人乃撩血調羹進之,而全魚皆無用矣。

他們吃豬時不是殺死,而是打死,就為取那豬脊背上的一片肉,用幾十隻豬做成一道菜。燒鵝掌也是這樣,把鵝趕到燒紅的鐵板上,就取它的鵝掌做菜。做魚頭羹手法更為殘酷,三尺以上的黃河鯉魚,把魚頭打破,吊在那兒,火開著,血不斷淋,用幾十條魚來做一鍋羹湯。

還有種殘忍食品,聽起來就慘不忍睹,就跟古代的淩遲罪似的。《清稗類鈔》記載山西太原晉祠「鱸香館」烹驢遠近聞名:

以草驢一頭,豢之極肥。先醉以酒,滿身拍打。欲割其肉,先釘四樁,將足捆縛,而以木一根橫於背,系其頭尾,使不得動。初以百滾湯沃其身,將毛刮盡,再以快刀碎割,飲食前後腿或肚、或背脊、或頭尾肉,各隨客便。當客下著時,其驢尚未死絕也。

其殘忍真令人瞠目結舌!利用這種奇特的「烹飪」法引得客人「日以幹計」,可以想見每天會有多少圍觀者。

當時的山西巡撫巴延三,得知此事,交送按察使審理此案,以謀財害命罪將老闆處斬。巴延三是個無德無能無才清宗室,禮親王昭梿《嘯亭雜錄》記載了他幾件事,對巴延三一句好話沒有,唯獨幹了這件好事,讓研究飲食文化的記住了他。

烹驢這件事不僅是對動物殘忍,其毒害的不僅是食客,也包括許多圍觀的人。國人似乎特別愛看槍斃人、殺人等「熱鬧」。魯迅說國人「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這是專制社會的特產,自先秦以來,懲治犯人,殺人不是找個背靜地方殺,而是「戮之市朝」,就是在朝堂的後邊人煙稠密市井中開刀問斬。殺雞來給猴看,是為了嚇唬普通老百姓。這就培養了人的殘忍性。

什麼叫文明?文明就是不斷從野蠻走向不野蠻。不野蠻是什麼?不僅善待他人,也要善待萬物萬類,不要動不動就用暴力解決問題,這才是文明。獅子餓了它才吃兔子,那是食物鏈,但燕窩、魚翅並不在人類的食物鏈上,可人也要千方百計搞來吃,而為此不惜破壞大自然的生態平衡。

特別鳴謝:鳳凰網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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