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初相識至相愛,這份單純的戀愛故事正好帶出宋清如對戀愛的態度。

1932年,杭州郊外的六和塔旁,背靠鬱鬱蔥蔥的秦望山,面對波光粼粼的錢塘江,綠樹環繞中,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十五六棟以紅色為主的西洋式建築,這裡就是中國13所教會大學之一──之江大學。

杭州之江大學

之江大學是近代由美國人在中國創辦的,它的前身是寧波崇信義塾,1867年遷往杭州,改名為育英義塾,1897年改名育英書院,1906年,校董會決定將學校擴充為教會大學,並選定在秦望山上新建校舍,1920年在美國華盛頓註冊,始稱之江大學。

被譽為「一代詞宗」,當時任教於之江大學的夏承燾曾有《望江南》詞曰:

之江好,帶水繞錢塘。一道秋光天上下,五更潮動月茫茫,窗戶掛銀潢。

這年秋天,新學期開始,一位外表文靜、衣著平凡的女學生踏上通往山中校舍的小路,來到之江大學。她的名字叫宋清如。

這一段路,對這個年方21歲的女子來說並不容易。因為在此之前,她剛經歷過一場艱難的抗爭。和那個時代的大多數新女性一樣,她抗爭的對象主要是她的家庭。

宋清如出生於常熟鄉下一個大戶人家,家中姐弟四人,她排行第二。從小,她就顯示出獨立倔強的個性。

五六歲時,家中按照當時的習俗給她纏足,她疼得大哭,只要大人一不在身邊,她就拼命地把裹腳布扯掉。大人們發現後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她,於是又重新纏。因為腳傷沒有復原,這次更疼,宋清如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母親實在煩了,抓起一把爐灰塞到她的嘴裡。雖然明知道接下來一次會比一次疼,但宋清如還是頑強地堅持著,趁大人放鬆時再次把裹腳布扯下來,如此三番五次,宋清如的腳皮破肉爛,實在沒辦法再纏下去,家裡大人只得無奈地作罷,這也可以說是宋清如反抗家庭封建專制的第一次勝利。

6歲那年,家中又按照當地規矩,為她訂下婚約,對方是江陰一戶姓華的大族。

宋清如7歲時,家中為弟弟請來一位先生,辦起私塾。反正已經請來了先生,大人於是決定讓4個孩子一起讀書。當時的初衷不過是想讓3個女孩子也粗識幾個字,將來生活上能夠方便一些而已,但讀書這件事情卻徹底地改變了宋清如的命運。

宋清如天資聰穎,和書本很有緣分。上完私塾後,她隨姐姐進入常熟縣城的女子小學。後來姐姐輟學回家,她又獨自一人在常熟、蘇州讀完初中,此時的宋清如已經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18歲,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已經是該出嫁的年齡了。一場衝突終於爆發了。

面對母親和家族中長輩的勸說訓斥,已經決定走自己的路、不重蹈父母輩人生的宋清如絲毫不為所動。

「我還要讀書!」她斬釘截鐵地說,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談判最後轉到經濟問題上,家裡人又搬出老規矩:女孩子長到十八九歲,娘家已經完成撫養任務,以後的生活該由夫家來負責了。再要讀書,家裡是不能給出錢的。

宋清如略一思考,回答說:「把給我做嫁妝的錢用來讓我讀書好了!」宋清如的母親聽罷一愣:「那你嫁妝不要了嗎?」「不要了。」宋清如毫不猶豫,乾脆俐落地答道。

就這樣,宋清如再次來到蘇州,進入省立蘇州女子中學。從小國文基礎非常好的宋清如,在孫其敏、曹養吾等良師的引領下,開始大量接觸新文學和外國文學。這一時期的她已經開始寫作新詩,在校內小有名氣。

一次,學校方面請當時著名的詩人徐志摩來做報告,這對熱愛新詩的宋清如是一次難忘的經歷,直到晚年,她對此仍記憶猶新。

在蘇州女子師範學校時的宋清如

九一八事變後,蘇州女子中學學生決定罷課遊行,宋清如因為文筆流暢,被選為罷課委員會秘書。隨後,她又隨高中部同學前往南京請願,要求政府收回東北失地。

從南京返回後,宋清如因為饑餓和勞累大病一場,錯過了第一批大學的報考時間。再則,她高中就讀的蘇州女子中學屬於師範學校,因為讀書期間不交學費和伙食費,畢業後不能直接升入國立大學,必須為社會服務滿兩年後方能自由升學。

正在失望之際,宋清如聽到消息說,之江大學正在第二次招生,而且該校是教會所辦,屬私立大學性質,在報考方面沒有限制。

此時,江陰華家又來催辦婚事。作為經受過新文化洗禮和獨立生活歷練的第一代女性,宋清如的回答這一次更為驚世駭俗:「誰答應華家的婚事誰就嫁過去好了!」母親在被震驚得瞠目結舌之餘,也知道硬逼不會有好結果,通過艱難的交涉,終於在一年多後退掉了華家的婚約。

就這樣,命運將宋清如帶到了之江大學。

!葬!葬!
打破青色的希望,
一串歌向白雲的深處躲藏。
夜是無限地茫茫,
有魔鬼在放出黝黑的光,
小草心裡有惡夢的驚惶,
葬!葬!葬!

在1933年發表於《現代》雜誌5月第3卷的詩歌《夜半鐘聲》中,宋清如以敏感細膩的筆觸,刻畫出了新女性在面對舊的習慣勢力和親情糾葛時所承受的巨大壓力,以及爭取新生活的渴望和決心。

進人之江大學後,穿過一片茂盛的草地,就是學校的主樓慎思堂。慎思堂前面左右排開的兩幢樓房是男生宿舍東齋和西齋,北面是圖書館,女生宿舍是9號樓,處在西面比較隱蔽的半山腰,也叫韋齋。另外學校還有都克堂(禮拜堂),教職工宿舍上紅房、下紅房,以及游泳館、運動場等。從慎思堂往東走,有一處幽靜的小山谷,上面的小木橋就是之江大學著名的「情人橋」。那裡有條小路直通六和塔。

來到風景如畫的之江大學後,宋清如很快地融入了這裡的生活。當時能夠在外求學的年輕人大多是有抱負、有思想的,但宋清如「女性穿著華美是自輕自賤」、「認識我的是宋清如,不認識我的,我還是我」的言論還是讓大家對她刮目相看,不過絕大多數時候,宋清如是文靜而沉默的。

出於對詩歌的熱愛,入校不久,宋清如就報名參加了之江詩社。第一次參加詩社的活動,照例要拿出自己的作品,供大家傳閱賞析。宋清如準備的是一首寶塔詩(詩作失落,其中兩句為「奈何天,雨絲風片」)。她原想這樣在內容、形式上都可以有些新意,卻全沒料到,詩社活動中是只交流舊體詩詞,不做新詩的。

宋清如的詩作交出去後,眾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悄聲議論:這樣的東西怎麼拿得出手呢?宋清如一時如芒刺在背,同時也感到有些委屈。終於,詩稿傳到一位清瘦靜默的年輕男子手裡,他仔細地看過後,一言不發,帶著微笑把頭低了下去。

這位男子就是高宋清如三屆,被稱為「之江才子」的朱生豪。

朱生豪1912年出生於嘉興,是家中久盼的第一個男孩,出生時,算命先生說他「有文昌星坐命」,取名文森。讀書後他自己改名「森豪」,後又改為「生豪」。10歲時,朱生豪生母病逝,臨死前,她念念不忘聰穎好學的長子的前途,將祖輩遺留給她的金銀首飾全部交給朱生豪的姑母,講定將來專供朱生豪讀書使用。之後不到兩年,朱生豪的父親又病逝。幾年之中,家道中落,朱生豪和兩個弟弟飽嘗世態炎涼,早早地結束了美好的童年,轉而依附姑母生活。

朱生豪的弟弟朱文振後來回憶寄居在大姑媽家的生活時說:「姑媽家裡的人以老年寡婦為主,鄰里親戚往來也以婆婆媽媽為多。大多經濟拮据,無所事事,又都十分小氣。在這個家庭中,吵嘴賭氣是常事,叉麻將則是最經常的消遣。」

連續經歷親人離喪的朱生豪開始變得憂鬱寡言,他的初中同學回憶說:「我們只見他穿著孝鞋,而且一雙又一雙地更換著顏色。」

這時,書籍成為朱生豪的避難所,為他提供了一個遠比現實更加溫暖、也更為開闊和豐富多彩的世界。朱文振後來回憶兄長說:「生豪從小一捧上書本,就忘記了周圍的一切,連晚飯也要千呼萬喚始出來。家裡的事務他很少過問。」「好幾年的寒暑假我和他回到南門家裡,都在一間房間住,他在夏天晚上,一般都要點上煤油燈看書一兩小時,有時還有朗讀或吟詠,蚊子叮也不顧,只是隨便搔搔。 而由於他皮膚特點,搔一處就破皮,一個夏天兩腿上全是抓破的點點,這個形象我記得十分清楚。」

在秀州中學,朱生豪大量閱讀中外書籍,最初接觸到了莎士比亞,同時開始顯示出自己在詩歌和文學方面的過人才華。但身體羸弱的他,體育課卻一直不及格,這導致他無法畢業。校方因為愛惜他的才華,採用了一個變通的辦法:「借」給他一張畢業文憑,僅限於畢業報考大學時使用。

因為母親遺留下的財產幾年下來已經所剩無幾,為了節省學費,朱生豪決定報考國立浙江大學,但他卻未能通過體檢。正在朱生豪苦悶痛苦之際,秀州中學的校長黃式金和教師曹之競等人得知了他的情況,由於秀州中學和之江大學都是美國基督教長老會辦的教會學校,黃校長等人借助這種密切的關係,將朱生豪保送到之江大學,並以校方名義,為他申請到了全額獎學金。

夏承燾在日記中數次稱道就讀之江時的朱生豪:

「閱卷,嘉興朱生豪讀晉詩隨筆,極可佩,惜其體弱。」

「閱朱生豪唐詩人短論七則,多前人未發之論,爽利無比,聰明才力,在余師友之間,不當以學生視之。其人今年才二十歲,淵默如處子,輕易不肯發一言。聞英文甚深。之江辦學數十年,恐無此未易才也。」

在秀州中學即和朱生豪同學,後來又一同升入之江大學的黃竹坪回憶朱生豪說:「他只是沉默、聰敏,心中似乎有隱痛而已。即在之江時代,同吃、同住、同生活、同學習四年之久,彼此間仍不多談話。」

黃還回憶說:「夏師曾語我,朱是他從未遇到過的聰明學生,他的論文都有精闢的見解。有一次他在教室裡說:‘昨天晚上的音樂會,我不去參加,看朱生豪的論文出神了,非常佩服,音樂會怎樣會像他的論文精彩。之江辦學以來,沒有過像朱生豪一樣的學生。’還有一次,夏師又說:‘朱的才智,在古人中只有東坡一人。’」

朱生豪的大學好友彭重熙說:「(朱生豪)在生活方面,落落寡合,好月夜獨步江上,高歌放嘯,莫測其意興所至。有一點我印象很突出,生豪走路一往直前,只向前看,決不回頭反顧。」

後來在給宋清如的信中,彭重熙說:「我與生豪在同系同學中是最為接近的,但以生豪寡於言笑,我亦非誇誇其談者,因此相對時以忘言之時為多,我有時以‘開開金口’逗之,亦不過片言隻語,略無贅辭。有時來我處時,‘人不言兮出不辭’,興會而來,興盡而返……‘我醉欲眠,君歸且去,總有相思休語。’非虛語也……」

不過,每個心靈都有它的開鎖人,朱生豪也不例外。

詩會活動回來後,朱生豪就給宋清如寫了封信,對詩社活動以舊體詩詞交流為主的情況作了說明,還說他對寫作新詩也有興趣,並附上了自己寫的幾首新詩。

一天上完課,宋清如的同室好友黃源漢正要回韋齋,突然聽到有人在樓梯邊叫她:「黃!黃!」黃源漢扭頭一看,原來是朱生豪站在那裡,也不多說話,只是嘿嘿地笑著。

「幹什麼?」黃問。

「請把這個交給宋清如。」朱生豪說著,遞過來一個藍色封面的小筆記本。

黃源漢答應著接過來。

過了幾天,宋清如手裡拿著那個藍色本子,也找到黃源漢,讓她等在樓梯邊,再把本子交還給朱生豪。

黃源漢說:「見鬼呀!你自己不會交嗎?」

宋清如央求說:「就麻煩你再交一次吧。」

黃源漢只得照辦。

又過了兩天,朱生豪又拿著筆記本,等在樓梯口,對黃源漢說:「請再把這個交給宋清如吧。」

黃源漢說:「煩死了,下回我不管了。寫的什麼東西?」

朱生豪說:「你自己看好了。」

黃源漢說:「我不要看!」

就這樣,黃源漢充當起了朱生豪和宋清如之間的青鳥,後來她說,本子裡寫的東西她從來沒有看過,想來總是與的詩。

許多年後,宋清如回憶起初次見到朱生豪的情景時說:「那時,他完全是個孩子。瘦長的個兒,蒼白的臉,和善、天真,自得其樂地,很容易使人感到可親可近。」

在互相通信、交流詩作的過程中,宋清如和朱生豪漸漸對彼此有了了解。宋清如開始跟朱生豪學習寫作舊體詩詞,而朱生豪也很樂意收下這個聰慧的女弟子。每次宋清如送來新的詩稿,朱生豪都會仔細地為她修改、評點,一向寡言的他偶爾還會在給宋清如的信中頑皮一下。同在之江的一年中,他們談各自的生活經歷,談理想抱負,談詩論文,卻從來沒有直接談過感情。

朱的好友彭重熙看出端倪,有時會跟朱生豪開開玩笑,想促進一下他們的關係。彭重熙在1985年寫給宋清如的信中說:「我在年輕時愛開玩笑‥‥‥一是您當時有一個‘青樹’的別號,我常對生豪低吟白石:‘閱人多矣,誰約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生豪曉得我只是開玩笑,毫沒有氣惱,只一笑置之。一是我曾戲代生豪作蝶戀花詞贈你,其中有句雲:‘卿是寒梅,我是寒中雪。’生豪對此說:‘看了這兩句,使我臉紅。’」

宋清如回憶說:「有一天,我在校園裡散步,在圓洞門附近看見生豪跟彭重熙也在散步。我們彼此當成陌路人,彭重熙突然把生豪往我身上一推。」

1933年早春,朱生豪和宋清如相約去靈峰探梅。5月,朱生豪得到一小筆稿費,邀宋清如到六和塔下的小飯館吃了一頓飯。這是他們難得的幾次單獨相處。

這年夏天,朱生豪告別之江大學,前往上海。在離開當天,他給宋清如寫信說,他昨夜做了個夢,夢見他們倆並肩散步,同時寫道:「下午我就要離你而去了,心頭充滿了惜別的情調。」

也許是別離後的思念給了他勇氣,時間的沉澱也讓他對自己的感情更有把握,畢業後不久,朱生豪將自己作的三首《鷓鴣天》寄給宋清如,第一次比較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愛情。

楚楚身材可哥名,當年意氣亦縱橫,同遊伴侶呼才子,落筆文華洵不群。 招落月,喚停雲,秋山朗似女兒身。不須耳鬢長廝伴,一笑低頭意已傾。
憶昨秦山初見時,十分嬌瘦十分癡。席邊款款吳儂語,筆底纖纖稚子詩。 交尚淺,意先移,平生心緒訴君知。飛花逝水初無意,可奈衷情不自持。
浙水東流無盡滄,人間暫聚易參商。闌珊春去羈魂怨,揮手征車送夕陽。 夢已散,手空揚,尚言離別是尋常。誰知詠罷河梁後,刻骨相思始自傷。
特別鳴謝:國家開放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