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人生的順境還是逆境,張可都那樣平靜、優雅地走過,其人生之初也是如此。

提起張氏一族,在蘇州可謂聲名顯赫。

張一麐,少稱神童,虛歲11中秀才,捷報到門時,他正同弟弟一鵬在天井中用碎磚瓦玩搭房子遊戲。18歲中舉人。為張之洞激賞,後入袁世凱幕府,跟隨袁十餘年,頗得袁的信任和重用。1908年,光緒和慈禧相繼去世,袁世凱被光緒的胞弟、攝政王載灃罷官免職,幾罹殺頭之禍。袁將寫下後秘藏十餘年、為自己辯誣的《戊戌日記》交給即將南歸的張一麐,囑其伺機發表。1913年,袁就任中華民國大總統,任命張一麐為機要局長。當袁欲稱帝時,張一麐百般苦勸, 幾至淚下。不久蔡鍔在雲南起義,全國回應,袁對張一麐說:「我昏憒不聽你言,以至於此。」並委託張起草取消帝制的文告。張一麐後來還做過馮國璋總統府的秘書長,抗戰期間曾出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晚年定居蘇州,著書立說,興辦教育,因為公正耿直,深受當地人的敬重。

張一麐

張一鵬,一麐弟,光緒舉人。據傳他與陸錦燧把張一麐兩篇在書院考試獲甲等的文章夾帶進考場,恰巧題目相同,便各抄一篇繳上去,榜發俱中,故蘇州當地有張一麐一人中了三個舉人之說。張一鵬隨兄入京後,有時外出狎妓,張一麐得知後大怒,舉起旱煙筒把弟弟額角打破流血,之後兄弟相抱痛哭。袁世凱聞聲出問,得知緣由後,派張一鵬去日本法政大學官費留學,與汪精衛、胡漢民同學。張一鵬歸國後歷任地方、省檢察廳長,北洋政府代司法總長。張一鵬是蘇州當時最富的士紳,曾創設了蘇州人自辦的第一個新式小學堂──唐家巷小學堂。

而張可的父親張偉如,是張一鵬的次子,南洋公學畢業後,在美國斯坦福大學獲化學工程碩士,歸國後任河海工科大學、江蘇省立第一農校教授,後供職於上海商品檢驗局,與蔡元培之子蔡無忌共事。

據張可的兄長滿濤回憶,那時父親月薪400銀洋,祖父的收入還要高些。他和弟妹們各有一個奶媽、一個粗作僕人服侍,家中還有其他傭僕,每天光下人就要開兩桌飯。

不過,從小錦衣玉食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在張可身上留下太多的烙印。暨南大學時的她平和文靜,經常穿一身淡藍竹布袍子,一雙普通皮鞋,簡單而素淨,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讀書。受當時新思潮的影響,張可喜歡文藝,而在各種文藝形式中,她尤其喜愛戲劇。 她18歲時就在老師李健吾的提議指導下,翻譯出版了奧尼爾的劇本《早點前》,並在該劇中扮演女主角。1938年抗日戰爭爆發,作為暨南大學演劇隊的主要成員,張可經常跟隨劇社到各處演出抗戰救亡的戲劇,她和王元化的相識正是源於這樣的機緣。

當時,從小成長於清華園的王元化血氣方剛,風華正茂,剛剛背著家人,偷偷參加了地下黨,在平津流亡同學會中做一些文藝方面的工作。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清華來的一位黃姓同學家裡,商討演劇方面的事情。2006年9月,張可逝世一個月後,王元化接受《南方人物週刊》記者李宗陶專訪,回憶了他初次見到張可時的樣子:「她很樸素的,剪一個不長不短的齊肩髮,穿一件旗袍吧,也不是很考究的布料。從我認識她到結婚到後來,她都是不喜歡修飾的,擦粉啦,口紅啦,都不大弄的。偶爾把頭髮梳成個辮子盤在頭上,就算很時髦了。」

張可,翻譯家﹑戲劇學者

王元化生長於一個典型的書香門第,父親王芳荃是上海聖約翰大學首屆畢業生,後又赴美留學,獲芝加哥大學碩士學位,回國後在清華任教,與王國維、陳寅恪等同事。王元化的母親桂月華曾在上海聖瑪麗學校就讀,後隨夫去過日本,詩詞歌賦樣樣都來得,為人剛毅而有見識。王元化是家中的獨子,上有三位姐姐下有一個妹妹,可謂備受寵愛。在清華園時,幼年的王元化因為異常頑皮淘氣,曾被梅貽琦夫人韓咏華稱為「老天爺」。曾任夏衍秘書的李子雲在談到20世紀50年代初的王元化時說:「在我剛認識他的時候,說老實話,我對他不但沒有好感,而且還相當反感‥‥‥當時他給我的印象是‘少年得志’(聽說他十七歲入黨就得到地下黨領導人的另眼相看了)。恃才而驕、頗為自負,甚至有—股凌人的盛氣。平時不苟言笑,發言每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這種神態用普通話說是‘很凶’還不傳神,要用俗語說‘很飆’才行。」王元化的父親是湖北人,王元化也常說自己具有典型的楚人性格,用西漢揚雄的話形容就是「風飆以桿,氣銳以剛」。由此可以想見,1938年,那個只有18歲的青年該是怎樣的銳氣難當。但這一切,似乎和張可溫和沉靜的性格並不相合。

初次見面後,王元化開始注意張可發表的文章,隨著交往日深,王元化漸漸對她心生愛慕。回憶自己和張可的第一次約會,王元化說:「小時候也不懂,20歲不到,有點愣頭愣腦的,只是對她很好啊。我對她說,我要約你談談。她說,好。在雁蕩路複興公園,當時叫法國公園。我沒有帶錢,說你買兩張票。所以她後來笑我,‘你約女朋友談話,倒要人家買門票’。在公園裡我就說,我對你怎樣怎樣。她當時非常冷靜,說你怎麼會……當時問了我三個問題,我啞口無言,於是大家就散掉了。」

不過,王元化和張可之間的交往並沒有因此中斷,而且他和隨後認識的張可的哥哥滿濤,因為愛好相同,很快成為摯友。滿濤早年因為思想「左」傾,參加抗日救國會以及共青團街道支部的工作,先後兩次被捕。祖父和父親將他營救出來後,決定送他到日本留學。當時滿濤剛從日、美、德留學歸來。王元化和滿濤都非常喜歡魯迅, 那是他們之間不倦的話題。在美術館對面裕和坊的滿濤家裡,他們也常常談論當時在西方名噪一時的《尤利西斯》,探討契訶夫與莎士比亞的藝術特色,還爭辯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思基的優劣等問題。這時候,張可也大多在場。

對於自己的妹妹,滿濤曾經有4字的評語:輕描淡寫。王元化後來回憶張可也說:「她一生都沒有什麼很激烈的情緒,她都是很淡的。」包括後來重病,她的性格依然如此。張可晚年中風之前曾有些前兆,王元化說:「她血壓高,但一直不喜歡看病,每次都是我跟兒子催她去醫院檢查。她無所謂,用4個字講就是‘輕描淡寫’,她對世事的態度就是輕描淡寫。看病回來,吃幾天藥她就不吃了。」也正是因為如此,雖然張可主演過很多戲劇,並獲得好評,甚至連王元化的姐姐看過後,都誇讚張可演得好,但王元化卻認為,以張可文靜含蓄而又恬淡的氣質,其實並不太適合演戲。

王元化和妻子張可攝於杭州九溪十八澗

在哥哥與王元化的密切交往過程中,張可對王元化也漸漸地有了更深的了解,感情也隨之慢慢起了變化。8年之後,有追求者追問張可到底喜歡誰,她坦然地說:「我喜歡王元化。」而理由,則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王元化是一個很真誠的人。」至於王元化的真誠到了怎樣的程度,又將帶給他和愛他的人怎樣的命運,歷史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給出答案。

1948年3月,在上海慕爾堂,王元化與張可按照基督教的儀式舉行婚禮。

王元化一向不拘小節,對衣飾更不講究。和張可已經很熟後,有一次,他身上穿著一條當中沒有褲縫的西褲,去張可正在排戲的京都劇院看她,張可看後說:「你怎麼穿了—條卓別林式的褲子就來了,這樣不好。」

在婚禮當天,作為新郎的王元化破例穿上了正式的禮服,事後他笑向朋友說:「他們要把我打扮成小丑啊!」話語中掩飾不住的是新婚的喜悅和幸福。在教堂聖潔而溫暖的燈光裡,張可身穿潔白的婚紗,頸上帶著十字架,手捧花束,踏上長長的紅地毯,純潔美好得仿佛降臨到人間的天使。而張可的父親張偉如,儘管並不認為王元化是所有候選人裡最出眾的,但深受歐美文化影響的他,還像早年對待子女的教育和愛好一樣,表現出了難得的理解和寬容,依照女兒的意願,將她的手交到了王元化手裡。

兩位新人在神前定下誓言: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相愛相敬不離不棄,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離。

特別鳴謝:國家開放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