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性還普遍被幽閉於深閏,男性還昏沉末醒時,秋瑾則已有面對暴政的決心。

1907年7月15日凌晨3點多鐘,天光未亮。一位年輕女子身穿胸前身後縫有白色大圓點的月白色竹布衫和黑色生紗長褲,腳穿皮鞋,拖著沉重的鐐銬,雙手被綁縛在身後,艱難地行走在古城紹興的街道上。在她身後,是一群押送的官兵。走在前面的三四名兵士手持長槍,後面的人則舉著松明火把。他們身穿絳紅色鑲邊軍服,衣服上縫著同樣的白點,這樣做是為了萬一途中發生搶劫人犯的事情,便於區分敵我。

出山陰縣衙,經越王台,沿府山橫街一路向東,沿途佈滿了山陰、會稽兩縣的巡警,以及從紹興府和杭州派來的浙江新軍,他們全都如臨大敵,嚴陣以待。因為昨夜剛剛遭受過嚴刑拷打,身上遍體鱗傷,再加上鐐銬摩擦破損的皮膚,每走一步都引起錐心的疼痛,汗水沿著年輕女子清秀的面龐滾落下來。兵士們見她步履維艱,想要上來架起她,年輕女子杏眼圓睜,呵斥道:「吾固能行,何掖為!」 兵士聞言只得退下。

終於,走到了一個丁字路口,在這裡,負責監斬的紹興知府貴福、會稽縣知縣李端年等早已帶兵等候,還有聞訊趕來的大批群眾,他們吵嚷成一片,要看「革命黨女首領被殺頭」。無數的火把把天空映照得紅彤彤的,也照亮了路口牌樓上那四個黯淡的金字——古軒亭口。

驗明正身後,心情忐忑緊張的貴福不敢稍作停留,命令即刻將人犯斬首。

年輕女子被按倒在刑具旁。她忍住巨大的痛楚,抬起頭,從容地對行刑人說:「且住!容我一望,有無親友來別我?」說罷她向四周望去,努力想要從陌生的人群中辨認出熟悉的面孔。片刻,她閉上雙目,平靜地說:「可矣。」

劊子手舉起屠刀,一道寒光閃過,年輕女子的頭顱滾落在地,身體向前撲倒,一股鮮血從脖頸處激射而出。人群發出一聲整齊的驚呼。

這位年輕女子就是中國著名民主革命志士秋瑾,死時年僅31歲。1919年,魯迅以此為背景,創作了著名小說《藥》。

秋瑾

1912年12月,亦即辛亥革命成功的次年,孫中山應邀赴杭州,祭拜了西湖西泠橋畔的秋瑾墓,並撰挽聯曰:「江戶矢丹忱,重君首贊同盟會;軒亭灑碧血,愧我今招俠女魂。」並寫下「鑒湖女俠千古:巾幗英雄」幾個大字,署名「孫文」。

1905年,秋瑾第二次自日本東歸的途中曾作《黃海舟中日人索句並見日俄戰爭地圖》:

萬裡乘風去復來,只身東海挾春雷。 忍看圖畫移顏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濁酒不銷憂國淚,救時應仗出群才。 拼將十萬頭煩血,須把乾坤力挽回。

兩年後,她血灑古軒亭口,用熱血實踐了自己的誓言。

秋瑾,原名秋閨瑾,乳名玉姑,1877年11月8日生於福建廈門的一座官邸。其祖父秋嘉禾時任廈門海防廳同知,全家隨同在任上。秋瑾的父親名秋壽南,22歲時通過考試成為山陰縣監生,後供職於廈門海關。秋瑾的母親單氏生長於官宦之家,受到過良好的教育,而且極富才情。在秋瑾年幼時,母親即親自教她讀書作文。秋瑾的弟弟秋宗章在《六六私乘》中回憶秋瑾說:「幼與兄妹同讀於家塾, 天資穎慧,過目成誦,為先君所鍾愛。教以吟詠,偶成小詩,清麗可誦。」

在秋瑾5歲那一年,家人按照當時社會的習俗,為她纏足。對於女子來說,纏足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有時要持續幾年。最初,要把女孩兒的雙腳用熱水泡軟,然後將腳趾用力拉扯開來,向腳底彎折,直到貼到腳掌底。為了防止發炎化膿,要在彎曲的腳趾上塗上明礬,再用白布條將固定好的腳趾牢牢地纏緊,穿上特製的襪子和鞋。這之後,還要拆開,清潔保養,然後再纏,如此反複,幾年過後,腳趾骨就會慢慢地折斷。

初次纏足後的秋瑾幾乎無法行走,她向母親抗議說:「我不纏足。」

親身體驗過這種痛苦的母親心疼女兒,卻又無可奈何。「良家女子不纏足是不行的。」她說。

「那為什麼父親、哥哥他們可以不纏足,而我卻非纏不可呢?」秋瑾問道。

「因為你是女孩子,將來遲早要出嫁靠丈夫生活。而男人們可以靠自己生活,所以可以不纏足。」母親冋答說。

的確如此,在當時的中國社會裡,「大腳女人」是一句飽含著歧視的話語,只有那些社會地位低下的底層婦女才可以擁有一雙天足。而一雙精緻的小腳,無疑是中產以上階層婦女出嫁的通行證。小腳限制了她們的自由,也剝奪了她們獨立生存的能力,那意味著她們會被更好地幽閉在深閨,服從丈夫,相夫教子。

永田圭介在《秋瑾:競雄女俠傳》中說:

「自古以來日本的文化幾乎都是從中國學來的。但直到最後也沒有把中國代表性的‘文化’——宦官制度和纏足移植過來……纏足不光是有閑階層的象徵,同時也包含有男人對性的異端嗜好,在漫長的歷史中已成為一種頑固的習俗。這一段女性的歷史,其悲慘的狀態,在世界上是找不到第二個例子的。」

這是秋瑾第一次切身體會到男女之間的不平等和女性在當時社會制度下所受到的壓迫。

1885年,秋瑾的父親秋壽南被任命為台灣撫院的文案,獨自去台赴任。1889年,作為對於部下為官清廉、盡忠職守的獎賞,台灣巡撫劉銘傳向清政府吏部保薦秋壽南擔任直隸州知州。當時朝廷內賣官鬻爵之風盛行,而秋壽南為人忠厚正直,不貪身外之財,最後因為手中沒有足夠的銀錢打點吏部官員而錯失良機,只得到一個湖南省常德縣厘金局總辦的差事。

父親在北京為官職奔走的時候,母親已經帶孩子們冋到老家紹興會稽。沒過兩年,秋瑾的祖父卸任,也回到故鄉,買下了紹興府山陰縣南門的一座明代邸宅「和暢堂」。

紹興山清水秀,地傑人靈,在這裡,秋瑾度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少女時光。紹興是著名的水鄉,幾乎家家門前都有河道,四通八達的水道又全部通往城外的鑒湖,這也是秋瑾後來自號鑒湖女俠的由來。她和哥哥譽章、妹妹閨珵一起在山水間嬉戲玩耍,兄妹之情甚篤。幾年後,哥哥譽章成婚,嫂嫂張淳芝亦出身詩禮之家,她和秋瑾之間的姑嫂關係非常融洽。張淳芝的孫子秋經武後來回憶說:「我祖母常告訴我,在親戚的心裡,秋瑾不是傳說中的鑒湖女俠,秋瑾就是一個秉性很端莊的大家閨秀。雖然她常常拋頭露面發言演講,但生活中其實很嚴肅,她從小也一樣接受三從四德的教育,從來不說一句輕浮話,一身正氣。」秋瑾和兄妹、嫂嫂、閨中女友常常詩詞唱和,這一時期,她的詩作大多是吟詠花卉和閨情的,如「柳陰深處囀黃鸝,芳草萋萋綠滿堤。笑指誰家樓閣好,珠簾斜卷海棠枝」,記述的是她和女伴踏青時的情景,充滿了少女明朗的氣息和對於生活的熱愛。

也正是在這一時期,單氏奇怪地發現,秋瑾和一般的女孩兒不盡相同,雖然她也精於刺繡,花鳥蟲魚,惟妙惟肖,樣樣精通,且能別出心裁,但她對於女紅並不太感興趣。相反,她非常喜歡讀書,時常捧著「杜少陵、辛稼軒等詩詞集,吟哦不已」,對於敢於以一己之身抗暴、慷慨赴難的荊軻和南宋民族英雄岳飛心懷敬慕,經常被他們的忠烈故事感動得愴然淚下。更有意思的是,她竟然自創出一套拳法和劍法,每天天剛亮,便一個人跑到和暢堂後面的塔山上去,獨自練習。

「一個女孩家的,練的什麼武啊?」母親說。雖然因為纏過足,連普通行走都有些費力,但秋瑾還是努力像男子一樣地跳躍騰挪,任汗水打濕衣衫也毫不退縮。

意識到女兒認定的事情就不會輕言放棄,單氏對秋瑾說:「真的要想把武藝學得精通的話,還是得跟隨優秀的武術教師,正規地好好練習才行。」「到哪裡去找好的老師呢?」秋瑾問。單氏想起了自己的四哥單宗勳,因有一次獨自一人與10名鄉間無賴格鬥,赤手空拳竟將對手全部放倒在地而出了名。

單宗勳聽說外甥女竟然想要學習武術,以為不過是一時衝動,覺得好玩兒罷了,礙於妹妹的請求,只得答應下來,但很快,他也被秋瑾表現出的驚人毅力所折服了。他告訴她打好基礎的重要性,並開始認真地教授她拳法、棍術和劍術,不僅如此,秋瑾還學會了騎馬。

陳去病在《鑒湖女俠秋瑾傳》中,評價其人曰:「讀書通大義,嫻於詞令,工詩文詞,著作甚美。又好劍俠傳,習騎馬,善飲酒,慕朱家郭解之為人,明媚倜儻,儼然花木蘭、秦良玉之倫也。」

在秋瑾年幼時,父親秋壽南看到女兒的詩作,常常感歎說:「如果是個男孩,將來在科舉中必有成就。」

「以前不是也有過‘女狀元’嗎?」秋瑾不服地說,「這個世界太重視男人了,不然的話,會出現許多女英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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