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女性於年輕時已於他人訂下婚約,朱梅馥也不例外,此傳統無分好壞,只是一種文化而已。

1913年2月20日,癸丑年正月十五,中國傳統的元宵佳節,上海南匯縣城一戶朱姓人家裡,一個女孩子呱呱墜地。當時正值臘梅盛開的時節,父母給孩子取名「梅福」,希望她將來能像梅花一樣美麗,同時又一生如意多福,那是每個為人父母者希望給予女兒的最甜美的祝福。

梅福長到十二三歲的時候,雖然還只是一個含苞待放的少女,卻已經出落得秀麗端莊,亭亭玉立。她的美如寒冬裡悄然綻放的梅花,不事張揚,卻於不經意間散發出縷縷幽香。更難得的是她的性情,善良敦厚,溫柔和平,對人、對事總是抱著一份善意。梅福初中、高中就讀的都是教會學校,接受過正統的西洋教育,懂英文、繪畫,還彈得一手好鋼琴,可骨子裡她仍然是一個傳統得不能再傳統的中國女子,一切才華都不足以讓她來逞才使能。她生來就是要愛人的。她所受的一切教育都是在作好準備,在未來做一個賢淑溫柔的妻子,用自己的才能、德行和愛來成就那個命中注定要成為她夫君的男人。

他和她從小就相識,說起來,雖然不近,卻有點兒親屬關係,她要稱呼他一聲「表哥」。

表哥比梅福年長5歲,幼年失怙,由寡母撫養成人。一個年輕女人在失去丈 夫後,又眼看著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夭折,心中的哀苦可想而知。剩下的最後一個孩子成為她的整個世界,也是她生存下去的依託。她愛兒子,但她的愛就是用嚴厲到殘酷的方式,教育他,讓他成才。

一個夏季的早晨,頑皮的他翹課去玩兒,學堂的先生找到家裡。送走先生,母親在亡夫靈前大哭一場,發了好一會兒愣,然後竟然下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決心。

晚上,玩累的孩子已經睡沉,母親跪在亡夫的靈前又哭了一陣。之後,她拿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包袱皮,將睡夢中的孩子捆綁好,把他掀下床。孩子從夢中驚醒,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瘋狂的眼睛,這雙眼睛孩子一生都不能忘記──布滿血絲,像要瞪裂一般,充滿了殺機。

孩子嚇得大叫,開始聲淚倶下地懇求母親饒了自己這一回,但母親一言不發,開始向外拖他。離他家不遠,有一個很深的池塘。孩子意識到母親的瘋狂念頭:萬念俱灰之下,要帶不爭氣的他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他拼命地扭動身體,但無濟於事,於是他開始叫喊。幾位鄰居聽到喊叫聲奔出來,他們把母親推倒,解開包袱皮,救出了孩子。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翹課。不過,他還是不喜歡那些枯燥的八股文章。有一次在家念書的時候,他睡著了。忽然,他感到一陣疼痛,低頭一看,母親拿著蠟燭,讓流下的蠟淚淌在他的肚子上。母親告訴他,那是為了驅除他的睡意。

鄉下孤獨寂寞的時光,偶爾看看窗外,春天時有時一隻蝴蝶飛來,那已是他最美好的回憶。成年後的他回憶自己的童年說:只見愁容,不聞笑聲。

他的童年不僅是沒有歡樂,相反還充滿了恐懼,而這種恐懼的製造者卻是他最親的人,那是他一生無法逃脫的夢魘,包括母親遺傳給他的暴烈的性格。那些都只能在後來,等待在藝術中超脫,等待另一個女人溫柔的手,將它們一一撫平。

他母親的娘家與梅福家是鄰居,兩家又有點遠親,所以他和梅福從小便在一塊兒玩耍。她了解他殘缺的童年,也許小小的、溫暖的心靈裡早就埋下了一點點疼惜。隨著年齡漸長,他們之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天生的藝術稟賦讓他對美具有與生俱來的敏感,而她天生麗質,美得毋庸置疑。他剛烈正直的個性,水晶般晶瑩剔透的品格,雖然年少卻已然噴薄欲出的才華,也讓她崇敬和仰視。她知道這個璞玉般的男子的價值。

在他的處女作──短篇小說《夢中》裡面,我們約略可以看見二人當初相戀的情形:「她在偷偷的望我,因為好多次我無意中看她,她也正無意地看我,四目相觸,又是癡癡一笑。」

而他的母親,儘管用自己的嚴苛給兒子的童年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但卻為他作出了兩個重大的、對他影響深遠的正確選擇:一,在家境艱難的情況下,同意兒子的請求,自費送他到法國留學。二,為他選擇了一個好妻子。她早就相中了梅福。「朱家姑娘文靜。」她說。

於是,在他留法前夕,14歲的她與19歲的他正式訂婚。

想想那個時候寡母撫孤的大有人在,卻似乎沒有幾個子女擁有這樣的幸運。胡適稱讚自己的母親最仁慈、最溫和,魯迅說自己的母親如果年輕二三十歲也許會成為一位女英雄,但兩位母親卻都為自己的兒子包辦下了一樁不幸的婚姻,讓一個半生苦悶,另一個終生遺恨。獨有他,在童年的不幸後,意外地獲得了某種補償。人歟? 命歟?

太過圓滿了,就不是人生;太過缺憾,又會讓人對生命無所留戀。於是上天就在舉重若輕間,拿捏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既使人不會惡生輕死,能夠在世間存活,又不至對人生太過眷戀,而徹底忘記了翹首塵外。

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那是中國傳統愛情裡最模範的樣本。在童話故事裡,說到公主和王子相愛了,從此快活地生活在城堡裡,故事也就該結束了。但是在我們的主人公身上,故事卻才剛剛開始。

因為她愛的人叫傅雷,他的人生還有許多高峰需要攀越,而她陪他,也就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特別鳴謝:國家開放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