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足以摧毀一個脆弱的靈魂,卻沒能阻擋呂碧城前行的腳步。

在20世紀初的民國,活躍著兩位特立卓異的女性,她們號稱民國時期的「女子雙俠」。其中一位是悲歌慷慨、捨生取義的秋瑾,另一位就是中國第一位女報人、中國女權運動的首倡者、中國女子教育的先驅呂碧城。

呂碧城

呂碧城,祖籍安徽旌德,1883年出生於山西太原。呂碧城的家族是徽商世家,其曾祖父和祖父分別在旌德三溪經營典當行和米行。呂碧城的父親呂鳳岐,則從科舉出身,同治九年中舉後,光緒三年又中丁丑科進士,選庶吉士,即所謂的翰林,歷任國史館協修、玉牒纂修、山西學政等職。

呂鳳岐在山西學政任上時,正值晚清四大名臣之一張之洞擔任山西巡撫,勵精圖治。1884年,兩人在山西太原共同籌劃創辦了著名的令德書院(山西大學的前身之一),「其後通省人才多出於此」。令德書院初以教授經史、考據、詞卷為主,至戊戌變法期間,又增設政治事務、農工物產、地理兵事、天算博藝四門功課,由學生任選其一。

也正是在此時,呂鳳岐與任令德書院協講的楊深秀結下情誼。呂鳳岐藏有楊深秀贈他的一幅山水畫作,在呂碧城年幼時,他常常將此畫拿出來,讓呂碧城臨摹習學,可見在當時,他對於楊深秀的胸懷品格就深為敬佩。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識人之准。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後,時任山東道監察御史、立志以「澄清天下為己任」的楊深秀挺身而出,上書質問光緒被囚原因,要求西太后慈禧歸政,因而遇害。呂碧城後來曾有《二郎神》紀念這位先賢:「齊紈乍展,似碧血,畫中曾污。歎國命維新,物窮思變,篳路艱辛初步。鳳釵金輪今何在?但廢苑斜陽禾黍。矜尺幅舊藏。淵停嶽峙,共存千古。」呂鳳岐國學深厚,同時又不因循守舊,思想開明。父親的識見和胸襟,對呂碧城深有影響,使得她從小就擁有了不同於一般人的志向和眼界。

呂鳳岐共有二子四女,二子為原配蔣氏所生,蔣氏去世後,續弦嚴氏,生四女,呂碧城行三。嚴氏生於書香門第,能詩會文,秉承家教,親自課女,又兼呂鳳岐藏書甚巨,有三萬卷之多,可以說,呂家姊妹自幼即耳濡目染於書香之中。

1885年,呂鳳岐不滿朝政日益腐敗,又兼個性耿直,難以見容於官場,遂辭官還鄉,定居於安徽六安。在這裡,呂碧城度過了一段幸福平靜的童年時光。呂氏姐妹個個聰穎早慧,其中尤以呂碧城為最。在她5歲時,一次在花園中,父親見風拂楊柳,便隨口吟了一句上聯「春風吹楊柳」,誰知話音剛落,年幼的碧城即脫口而出接道:「秋雨打梧桐」,令呂鳳岐大為驚訝。7歲時,呂碧城已經能作大幅山水。時人讚她:「自幼即有才藻名,工詩文,善丹青,能治印,並嫻音律,詞尤著稱於世,每有詞作問世,遠近爭相傳誦。」12 歲時,呂碧城的一首詞作,被與父親同年中進士、有著「才子」和「詩論大家」美譽的樊增祥讀到:「綠蟻浮春,玉龍回雪,誰識隱娘微旨?夜雨談兵,春風說劍,沖天美人虹起。把無限時恨,都消樽裡。 君知未?是天生粉荊脂聶,試淩波微步寒生易水。漫把木蘭花,錯認作等閑紅紫。遼海功名,恨不到青閨兒女,剩一腔豪興,寫入丹青閑寄。」當聽說這樣一闋豪氣沖天、壯懷激烈的詞作竟然出自一位稚齡弱女之手時,樊增祥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後來有詩讚碧城曰:「俠骨柔腸只自憐,春寒寫遍衍波箋。十三娘與無雙女,知是詩仙與劍仙?」

詩人桑德伯格說:「生活就像一隻洋蔥,你一層一層地剝下去,總有一層會讓你流淚。」

1895年11月,呂鳳岐意外病逝,嚴氏母女還沒有從喪夫喪父的悲痛中舒緩過來,便又突然遭遇飛來橫禍。因為女子在當時的宗法制度下沒有繼承權,而呂鳳岐原配蔣氏生的兩個兒子又在幾年前先後夭亡,族人以呂鳳岐沒有子嗣為由,打上門來,想要霸取財產,甚至將嚴氏母女幽禁起來。在族人的威逼下,嚴氏最後只得獻出所有,然後帶著三個孤女,滿懷辛酸淒苦,投奔安徽來安的娘家。呂 碧城的二姐呂美蓀後來有詩描寫當年離家的慘狀:「覆巢毀卵去鄉裡,相攜痛哭長河濱。途窮日暮空躑躅,朔風誰憐吹葛巾。」

在此之前,呂碧城早就經父母做主,許配給同鄉的汪家。聽聞呂氏家變,汪家不但沒有出手相助,反而提出了退婚。按照當時的風俗,女孩一旦訂婚,便相當於有了人家,中途被退婚,只有在女方發生了極不光彩的事情的情況下才能發生,是件令人名譽掃地的事情。

接連發生的劇變,對年幼的呂碧城來說,是個不小的刺激,使她對世途之兇險、人心之險惡有了初步的認識,也更加樹立了自強自立的信念。後來她有《感懷》詩二首,追憶當年的不幸,並抒發自己不畏苦難的心志:「燕子飄零桂棟摧,烏衣門巷劇堪哀。登臨試望鄉關道,一片斜陽慘不開。荊枝椿樹兩凋傷,回首家園總斷腸。剩有幽蘭霜雪裡,不因清苦減芬芳。」

作為一個弱質女流,嚴氏無法對抗當時的宗法社會,保護丈夫的遺產,給自己和女兒一方庇護,但她此後的選擇,卻顯示出了過人的見識和眼光。當時洋務運動興起,各地先後建立了一些新式學堂,1895年以後,隨著「北洋大學堂」(今天津大學前身)和「京師大學堂」(今北京大學前身)的設立,現代新式教育已成不可阻擋之勢。嚴氏雖處深閨,卻敏銳地感覺到時代的變化,決定不讓女兒們碌碌無為,走嫁人生子、老死鄉間的老路,而要送她們出去接受新式教育,擁有不一樣的人生,於是她讓呂碧城投奔在天津塘沽任鹽課司使的舅父嚴朗軒。雖然對於一個敏感多才且有個性的少女來說,寄人籬下的生活必定充滿了痛苦,但也由此,呂碧城得以接受了較好的教育,國學根底更見深厚,而且由於父母開明思想的影響,以及自己早年親身經歷的創痛,更使她對於新學不但不排斥,還深有好感,頗下了一番苦功。

在此期間,呂家又發生了一件不幸的大事。在呂碧城和大姐、二姐先後走出家門之後,來安只剩下母親嚴氏和最小的妹妹坤秀兩個人。有親戚對她們就食於娘家感到不滿,1902年,竟唆使匪徒將二人劫持,為免受辱,母女二人只好服下毒藥。在大姐惠如的請求下,時任江寧布政使的樊增祥星夜飛檄鄰省,隔江遣兵營救。幸虧救兵趕到得及時,才將母女二人救活。

這在呂碧城的心靈上又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不過和童年時期不同的是,在經歷了戊戌變法、庚子事變等一系列家國巨變後,這個敏感早慧的少女已經將自己的眼光由家庭漸漸轉向了更加廣闊的社會,去探尋諸多悲劇形成背後的更深刻的原因。在《老馬》一詩中,呂碧城借一匹被驅趕著拉鹽車的千里駒,寫出了自己雖被現實環境所拘縛,但卻志在千里的雄心。

鹽車獨困感難禁,齒長空憐歲月侵。 石徑行來蹄響暗,沙灘眠罷水痕深。 自知誰市千金骨,終覺難消萬里心。 回憶一鞭紅雨外,驕嘶直入杏花陰。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現在,這個才華出眾且抱負非凡的少女,需要的只是一個命運的契機。

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1904年春,嚴朗軒官署中的秘書方小洲的太太要去天津,已經22歲的呂碧城央求她帶自己同往,以便探訪能否在天津進一步深造。但是舅舅聞訊後,卻對呂碧城一頓呵斥,說她不守本分,並責令她不許離開塘沽一步。

舅舅的責駡不但沒能阻擋呂碧城的腳步,相反,更使這個倔強果敢的女子下定了不再委曲求全、苟且度日的決心。次日,呂碧城逃離舅舅家,孤身一人踏上了開往天津的火車。

特別鳴謝:國家開放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