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女子的社會地位及求學路途的描述。

1914年5月17日,上海法租界的一棟兩層小樓裡,空氣裡一片肅穆,男人們在焦急地等待,女人們則在不停地忙碌,終於,一聲孩子的啼哭打破了這種寂靜。不過她的出生帶給這個家庭的,更多的不是喜悅,而是失望,因為在她之前,這個家庭已經有了三個女兒,她的父母、包括家族中的其他長輩,都在急切地盼望著一個男孩的降臨。和當時中國社會中的其他大家族一樣,在傳統思想的影響下,他們需要的不僅是一個孩子,更是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繼承家業的子嗣。

母親陸英在生下三女兒兆和的時候,曾經忍不住哭泣,這次知道自己又生下一個女孩後,她一整天一言不發。幫傭的人知道產婦的心事,也沒有人敢給她賀喜。連她的丈夫,一向以性情樂觀著稱的張武齡,也鬱鬱寡歡,眉頭緊鎖。

張家的興旺發達,始於張武齡的嗣祖父張樹聲。在清朝鎮壓太平天國和捻軍的過程中,張樹聲率領團練投入後來成為清朝重臣的李鴻章門下,因戰功顯赫獲得「卓勇巴圖魯」的稱號,並在李鴻章的保舉下,任直隸按察使,後歷任廣西巡撫、江蘇巡撫、兩廣總督等職,最後官至直隸總督。這個曾經批評「篤實純謹、斤斤自守之士」和「急功近利之徒」皆不堪托以大任的人,自身倒是很大程度上體現出了他的理想,能夠將學問道德和善於行動結合在一起。張樹聲的長子因為沒有子嗣,將張家第五房中的張武齡過繼過來,作為自己這一房的繼承人。張武齡8歲時,他的嗣父去世,17歲時,在家族中長輩的安排下,他迎娶了揚州姑娘陸英。

武齡和陸英的四個女兒分別取名元和、允和、兆和、充和。曾經有人說,四個女兒名字裡都有兩條腿,將來是要離開父母遠走的,這句話應在四姐妹身上果然不錯。只是充和的第一次離家遠走,實在是有點太早。

張家四姐妹合影,前右為大姐元和,前左為二姐允和,後右為三姐兆和,後左為四姐充和

那一天,張充和和母親陸英都在哭,八個月大的充和是因為奶水不夠吃,母親則是因為太累和沒有生下兒子。正在張武齡家做客的充和的叔祖母聽到她們的哭聲,便問陸英自己能不能過繼這個孩子,把她當成親孫女撫養,陸英同意了。叔祖母法名「識修」,她的父親是李鴻章的四弟,在李鴻章做主下,她嫁給了張樹聲的二兒子張華軫,後生下一個女兒。不過在過繼充和之前,她的丈夫、女兒 連同外孫女都過世了,識修認為那是源於自己前世的罪孽,所以她皈依了佛教,並對一切生命竭盡愛護。

在正式過繼之前,識修想要找一個算命先生掐算一下,看她和充和的命是否相合,因為女兒和外孫女的夭亡,使她擔心自己會妨克到充和。不過陸英說:「充和有她自己的命。該她的就是她的,別人妨不了她。」就這樣,充和在尚未諳事之前,就離開父母,隨同叔祖母回到張家的合肥老宅。

張武齡的生父妻妾成群,子女眾多,家裡總是矛盾紛爭不斷。子弟不少追求安逸,有的甚至染上放縱的惡習。張武齡過繼給長房,脫離開本來屬於他的環境,可以說這改變了他的生活。而充和的三姐兆和,身為女孩,因為不再能像姐姐那樣得到家庭的接納和寵愛,總覺得自己在家中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感到被忽略的痛苦,她成年後的孤介、固執,很大程度上都與童年時的這種成長感受有關。 如果充和留下,沒有人知道她是否會比兆和更幸運,不過和她父親當年一樣,叔祖母將她過繼收養,卻為她開啟了一種全新的生活,並在以後的歲月裡,決定了她命運的走向。

識修長年孀居,每年除了和張家其他親戚的走動,她來往的主要是一些尼姑和居士。在自己的生日或佛教節日,她會叫僕人買回魚蝦或其他活物,用來放生。她是一個非常開通明理的人,並沒有給充和預設任何約束,要求她信佛或者吃素。

而在孫女的教育上,她卻殫精竭慮,竭盡所能。充和剛剛學會說話的時候,祖母就開始教她背詩,待充和稍長後,又教她學習寫字,並背誦《三字經》和《千字文》。在充和寫字的時候,旁邊有祖母專門雇來的人給她磨墨。充和6歲後,祖母四處為她延請良師,其中吳昌碩的弟子、山東考古學家朱謨欽,從充和11歲到16歲,在張家教了她5年。充和說:「他教得非常好,用新的學習方法教舊知識,而且總是告訴我不要學他。」

充和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大多是在書房中度過的,每天早上8點到下午5點,先生負責教授她各種中國古代典籍,中午休息1小時。除了重要節日外,每10天僅有半天的休息時間,這樣的學習持續了10年之久。不過,張充和用力更勤的卻是在書法上,在由顏體打基礎後,她又兼學諸家,進步神速,少年時便已開始為人題匾寫字。

每年充和都會回父母家小住一段時間,這時他們已經從上海搬到蘇州,住在一個有假山、亭台和池塘的大房子裡。陸英一度在家裡發起教保姆們識字的運動,女兒們也都被動員起來幫忙,而二姐允和還被指定為回來暫住的小妹的老師。

允和從小任性要強,不服管教,經常欺負三妹兆和,一旦受到責駡,她就吵吵嚷嚷,讓所有人不得安寧。母親陸英經常無奈地說: 「這二貓子,誰也管不了她。」不過,這次在最小的妹妹充和這裡,允和卻遭遇到了挫折。對此,允和記述道:

「媽媽也買了藍布,教我們為每一個學生做一個書包,再替學生起個學名。我們三個大姐姐歡喜得要命,每人都對自己的學生特別巴結。尤其是我,我認為我的學生最難對付。她雖然只有七歲,可是她在合肥有兩位老學究教她念古文,古文的底子比姐姐們強。但是姐姐們知道胡適之,她就不知道。我們的新文學水準比她高。於是我信心大增。我左思右想,要替小四妹改上一個名字,叫‘王覺 悟’。不但改了名字,連姓也改了。我在四妹書包上用粉紅絲線,小心地繡上了‘王覺悟’三個字,我好得意。」

「小四妹並不領情。有一天,小四妹突然問我:‘我為什麼要改名叫覺悟?’我說:‘覺悟麼,就是一覺醒來恍然大悟,明白了一切。’她又問:‘明白了什麼?’我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便煞有介事地冋答:‘現在新世界,大家都要明白道理,要民主、要科學,才能救中國。’她搖搖頭說:‘就算你起的名字沒有道理也有道理,我問你明白道理的人,你為什麼要改我的姓?我姓張,為什麼要姓王?王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和土匪是一樣的人,俗話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你是說,土匪也覺悟了嗎?什麼王覺悟,我不稀罕這個名字。’她撇撇嘴:‘還是老師呢,姓名都起得不通,哈哈!’這一笑可把我氣壞了,我不能打她、罵她。我說:‘把書包還我,我不當你的老師了!’我拿了一把小剪刀,一面剪,一面哭……」

在蘇州的大宅裡,陸英接連生下5個女孩,在懷著又一個女嬰的時候,她因為牙瘡感染而病歿,生下的女孩在一息尚存的情況下,就被保姆們扔到了垃圾堆上。

這一年充和9歲,她模糊記得母親去世的消息傳到養祖母家中的情形:「從蘇州來了封電報。讀完後,祖母默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注意到我穿了一件印花衫子,就讓保姆幫我把衣服翻過來穿,讓素色的裡子露在外面。」

此後,充和依舊在祖母的庇護下,度著簡單寧靜的歲月,她有的是時間可以沉思,或者自由自在地幻想。

張允和《最後的閨秀》

充和的玩伴不多,最親密的朋友是祖母供養的盲尼姑長生。一個寒冷的冬天裡,兩三歲的長生被遺棄在張家祠堂門口,充和的祖母救下她,並把她送到寺廟裡,同時定期送去錢米衣物。充和說:「我想,大家都知道,如果孩子天生命苦,我祖母會盡力幫助他們找到活路,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把孩子遺棄在我們家院子裡。」

長生常唱佛經給充和聽,作為回報,充和將她帶到城牆上:「告訴她……太陽這時正照在塔尖上,護城河中行過的小船,船上有孩子,孩子赤著腳,正在啃一塊西瓜皮。」長生熱切地想要知道一切事物的顏色,天空、雲彩,包括充和的衣服,充和後來說:「現在假如我能描寫一點顏色的美麗,還全是出於那時候的一點練習。」

另一件能給充和帶來極大樂趣的事情,就是祖母家有一個藏書室,她可以在那裡隨便地閱覽閒書。

「我跟養祖母住在合肥老宅,樓上的大庫房裡,有一間是養祖父母的私人藏書室。我從沒見過養祖父,只知道凡是應考要用到的書,他都沒興趣,只喜歡讀佛經和小說──讀書人大都認為那是不足觀的小道。這些書不能放在大書房裡,大書房只能放十三經、二十四史以及清代經學的總匯《皇清經解》──都是大書。

小時候,我可以去樓上書室隨便翻閱書籍。不管我找什麼戲曲小說來看,祖母從不加阻撓,其實作品裡十之八九都有豔史,香豔的場面和對話比比皆是。我的第一部長篇是(清代傳奇劇本)《桃花扇》,接著讀了《牡丹亭》和一些古典小說。我很愛讀這些作品, 但不知道這些劇是可以唱的……」

那個有時會面對著書房高牆上的裂縫,感歎「我好像有許多不能告訴人家的悲哀藏在那縫裡面」的孤單少女,在高大黝暗的藏書樓裡,讀著那些綺麗的文字:「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那一刻,書上那個叫杜麗娘的女子獨處深閨的寂寥和哀怨何嘗不也是深深地刻在她心上?

不過,總的來說,充和的童年和少女時光雖然近乎與世隔絕,卻是富足而悠然自在的。雖然祖母也會嚴格教導她待人接物之道,以及坐立行走的姿態,但這些就像園丁給小樹施以必要的修剪,只是為了她更好地成長,卻絲毫沒有妨礙到她本真的天性。

在張充和16歲時,祖母去世了。在離開人世之前,這位為人慈悲公正又具有遠見卓識的老人又為充和做了最後一件事情。

在充和過繼給祖母的第三年,張氏家族中的第九房為了獲取識修的財產,提出將自己家中一個11歲大的男孩過繼給識修,作為她和丈夫遺產的繼承人。追求多子多福的中國人,上至皇親貴胄,下至平民百姓,向來在遺產爭奪上必有大戰。前者爭奪皇位權力,後者爭奪錢財、房屋、田地,雖然爭奪物件因人、因勢而定,但究其本質卻並無太大差異,因為一切都是源於人性的自私、殘忍和貪婪。 審慎明理如識修,依然逃脫不了這樣的算計,而且和傳統社會中的大多數寡婦一樣,她不得不屈從於這種家族的壓力。

雖然和充和一樣,那個男孩的大部分時間也在藏書樓和先生一起度過,但他不喜歡讀書,而且天性懶惰,學無所長。等到成年後,他開始想盡一切辦法逃避養母和老師的管教,肆意揮霍,並染上了賭博和逛妓院的惡習。

識修對嗣子的所作所為心知肚明,卻又無能為力。雖然嗣子和充和在名義上算做父女,但識修知道,一旦自己不在,她的嗣子不會分給充和任何遺產。為了保障自己心愛的孫女將來生活無憂,識修在遺囑中特別指定,其他財產由嗣子繼承,但田產本來是要留給自己的女兒和後代的,現在就改由充和繼承。

於是,充和在16歲時回到蘇州家中定居下來,進人父親於1921年創辦的樂益女中讀書。

張家四姐妹個個如花似玉,而且兼得新舊文化的薰陶。大姐元和因為是家中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後深得祖母的喜愛,斷奶後便和祖母同吃同住,在家中最受嬌寵,個性也最為矜持持重;老二允和纖細瘦弱,但個性卻最激烈好鬥,快人快語,敢作敢當;老三兆和沉默內向,具有一種孩子氣的任性固執,對人生充滿悲觀的疑慮。不過,姐姐們都能明顯地感覺到充和的不同,不僅因為小妹妹國學根底更深,還因為她的天性更為自然圓融,而且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清越之氣。

在二姐允和看來,樂益女中是一片樂土,「和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的姑娘們共同生活,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樂趣。課堂上我們學詩詞歌賦、唐宋八大家,也學翻譯作品‥‥‥」但是充和對於這種生活卻並不十分滿意,文學和歷史老師都不能教給她什麼新東西,而能令眾人歡欣鼓舞的很多事情,充和也都不感興趣。逢上各種紀念日,她說「紅旗白旗輪番揮舞,加上冗長的演說,把我的頭都搞暈了」。

張聞天、柳亞子、葉聖陶等人都曾在樂益女中教過書。葉聖陶說:「九如巷張家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

特別鳴謝:國家開放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