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至性的本質雖有反對倫理禮教禁欲的一面,但是把矛頭全指向朱熹的「存天理,去人欲」說,卻是有欠公允的。

晚明時期,曾鼓蕩起一股人性解放的浪潮,不少作家以張揚個性、狂狷縱放等具有浪漫氣息的文化性格相標榜。湯顯祖的《牡丹亭》可說是此時期傑出的代表,在他筆下,情到深時,可直教生死相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在事理邏輯不能發生的事情,由於情之所至,竟然可以起死回生。故事中的女主角杜麗娘因心靈感發,喚起青春虛度、才貌埋沒的覺醒;但是現實與理想卻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於是她緣情而殤,借著魂歸夢境,與書生柳夢梅幽會,後來更還魂與柳成親,死而復生,情節不可說不奇。

湯顯祖的《牡丹亭》

以情抗「理」

湯顯祖在故事裡提出的「情至說」,其實具有以「情」抑「理」之目的。

明代自開國以來,統治者為了鞏固君權,竭力提倡朱熹理學,務使一切思想言行符合倫理道德的標準,把「天理」、「人欲」和人的情操緊密聯繫在一起:「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學者須是革盡人欲,復盡天理,方始是學。」

晚明時期,一種極端禁欲主義籠罩朝野,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人情人欲的天性被否定,甚至被扼殺。湯顯祖在此時大唱反調,把情視為與生俱來的天性,清楚指出情理兩者「難於並露而周施」,「情在而理亡」。當時的文人把這部文學經典的問世視為對「存天理,去人欲」一次有力的反抗。

朱熹畫像

「理」「欲」對舉

在朱熹的理學思想體系裡,所謂理,是指天理,天理是指永恒的宇宙本體,是道德原理的總稱。與欲相對舉的理,主要是就本體和倫理道德意義上而言,同時也指人的自然本性,「饑便食,渴便飲,只得順他。窮口腹之欲,便不是。蓋天只教我饑則食,渴則飲,何曾教我窮口腹之欲?」饑食渴飲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生存本能,但假若縱欲則是違背了天理。

朱熹所說的欲,是指人的客觀物質要求,也有私欲的意義。朱熹把欲作為人的客觀物質欲求來理解時,理與欲的關係是相互依存的;當把欲理解為私欲時,理與欲是不容並立的,所以要存天理,滅人欲。

只是,朱熹在文字表達上沒有明顯地加以區分,而把人欲、私欲混雜在一起用,引起人們對理欲學說的誤解。這一點固然不能盡怪朱熹,但他多少難辭其咎,後來又經過道學家渲染,尤其是被統治者歪曲利用後,不斷加強對人們的思想制約,逐漸演變成禮教的枷鎖。

「存天理,去人欲」說的評價

「存天理,去人欲」說對南宋以後中國倫理思想的影響相當深遠,後世的評價不一。對朱熹理欲觀的影響及評價,關鍵在於把握「欲」之二義,分辨具有人的基本生活欲求和超出此人欲之上而過分追求的私欲兩種含義。

對於人的基本物質欲求,理欲實相互依存。對於私欲來說,理欲卻是相對立的,而應克制,因為這個「欲」的意思是指人的私欲,而非基本生活需要的物質欲望。

因而,把朱熹的理欲之辨視為在肯定人們合理欲望的基礎上,以道德理性對過度的私欲加以遏止,主張存天理遏人欲,這一點即或在時下物欲橫流的社會,也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理欲說其實有加強個人道德修養的積極一面。在湯顯祖筆下,杜麗娘「死而復生」,是由於與柳生真情所至,因而在藝術容許的創作空間裡賦予了一種超越自然的力量,這種至情至性的本質確有反對倫理禮教禁欲的一面,自有其時代意義;但是把矛頭完全指向朱熹的「存天理,去人欲」說,卻是有欠公允的。

關鍵在於,我們怎樣正確地理解「欲」字。

特別鳴謝:香港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